第211章 第 211 章 監港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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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們替鄭家守了幾十年, 今天還要替鄭家拼命。鄭家人站在安全的地方看着你們流血,回頭還能說一句:看,我的人多忠心。”
“你們說活不下去了。我問你們一句:如果今天沒有新碑, 如果鄭家還是鄭家, 如果一切照舊, 你們明天會去乾什麽?還是會去填灘, 還是會去扛包,還是會去趁夜偷卸半船貨, 然後回來告訴自己的孩子:爹沒本事,但爹給你掙了一口飯。然後呢?然後你孩子再告訴你孩子的孩子同樣的話。這就是你們要的活路?一條能一直往下傳的、窮得理直氣壯的活路?”
沈寂往前走了一步,聲音擡高:“那我今天就告訴你們,立界之後,會變的是什麽!”
“鄭家手裏的地契,經了官府蓋了印的,立界之後還是鄭家的。這一點, 朝廷不賴賬,我也不賴賬!”
“但除此之外,那些沒有契、說不清、幾十年裏被鄭家一點點往外推着占的地,劃為公用。”
“什麽叫公用?就是誰先到,誰先用。哪怕是鄭家的船要停靠, 按次序等。往後再有任何一個人敢犯規矩, 你們讓他去看看界碑上的刻度,看看地契上的四至!”
“以前你們填了一輩子灘,填出來的地契上寫的是三大世家的名字。往後不會了。以前你們流的汗全流進了世家庫房。往後, 流進你們自己的口袋!”
“你們說官家重劃了界之後就要納稅,納不起。我告訴你們,以前你們納的比往後多得多, 只不過以前不叫稅,叫碼頭費、過手錢、開門禮……三大世家收多少全憑一句話。而且一句話可以随時變,可以今天收你三成,明天收你五成,你連問為什麽的資格都沒有。”
“往後,官家碼頭費全部會寫在告示上,按貨值的比例收多少,怎麽收,誰來監督,全寫得明明白白。不是只有你們要守規矩,是所有人都要守規矩。”
“開海之後,碼頭上需要的人不只是扛包的。需要記賬的,需要驗貨的,需要管倉庫的,需要看航道的,需要修船的,需要織網的。這些活兒以前全是三大世家的人乾。往後,這些活要對所有人開放。不識字可以學。官府辦夜塾,教算賬,教寫字,不收錢。”
“你們三代人填灘、扛包,填出了西圩埠,扛出了西圩埠。第四代人能不能換一種活法?”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開海之後,有規矩、有競争、有淘汰。劃界之後官家的贏利用在哪兒?除了上邀國庫的一部分之外,全部拿來設義倉、設醫館、設撫恤。”
人群裏徹底安靜了,連抽泣的聲音都沒有了。
沈寂看着那些被海風吹了一輩子的面孔,“若你們還是不信。好,就以西圩埠為崖山第一根标杆,設監港會!不由官府指派、更不能是世家把控,就由你們自己選。”
他擡手指向人群:“西圩埠所有靠海吃飯的人。扛包的、駕船的、修網的、卸貨的、填灘的……凡是十四歲以上、六十歲以下、在這碼頭上乾滿三年的,每個人都有資格投票。選出十二個人組成監港會。任期一年,屆滿重選。連任不得超過三屆。”
“這十二個人做什麽?第一,盯着碼頭費的收取。誰敢多收,監港會可派人來找我!”
人群裏起了吸氣聲。
找欽差?他們這種人連衙門口都進不去,現在能找欽差?
沈寂斬釘截鐵,“不用走公文,不用遞狀紙。監港會十二人,任何一人都可直接來市舶司或巡檢司找我。我沈寂在此保證,查出來的事不化小,不化了。該賠的賠,該辦的辦。我查實一樁,就斷一條黑路。查不清楚,我自摘頭頂烏紗!”
“第二,監港會會盯着官界以內碼頭所有公款去向。收上來銀子用在哪兒了,修了幾尺棧橋,鋪了幾丈路面,辦了幾間夜塾,設了幾處醫館,全部張榜公示。監港會有權查閱賬目,有權質疑開支,有權聯名上書府衙要求說明。你們選出來的人替你們盯着這筆錢。錢花得不明白,你們換掉他,再選一個!”
人群裏開始有帶着驚愕的、試探性的交談。大家互相問着,确認自己有沒有聽錯。
“第三,”沈寂繼續說着:“監港會有權參與西圩埠官渡的日常決策。碼頭什麽時候修繕,棧橋怎麽擴建,夜市設在哪兒,漁船停靠區怎麽劃分,這些事,官府定大方向,但具體怎麽落地要跟監港會、跟往來客商的代表一起商量。商量的結果是大家都能接受的就執行。接受不了的,再議。議到能接受為止!”
“明天辰時,界碑立。立完之後半個月之內,監港會開始推選。推選的方式、地點、流程,我會全部貼在棧橋口,白紙黑字。誰想參選誰去報名,誰想投票誰就去畫押。你們說你們沒有活路,現在路鋪在你們腳下了。走不走,看你們自己。選人的時候也別忘了今天沖在最前面的海子。他躺在裏面,肚子上開了三寸的口子,而指使他的人卻還好好的站在世家門檻裏!”
沈寂說完,拔出繡春刀狠狠紮在灘上,以刀為界。
他站在界內,站在暮色最亮處。
趙管事悄悄退到人群邊緣,他得去鄭家,現在就去。
什麽“監港會”?老爺吩咐有任何風吹草動要立刻回報。
沈寂方才那話不算風吹草動,算地動山搖。
蹭出人群的趙管事拐進棧橋背後窄巷,巷子越走越暗,再往前就是西圩埠和外圍灘地的交界,鄭家有個行館就在那頭。
然後他聽見了有人喊自己的名字。
“趙承業。”
巷子盡頭的風燈底下站着一個人。
一身石青色錦衣衛百戶服色,腰佩繡春刀。
韓誠面無表情地看着趙管事,“是你主動跟我走,還是我把刀架在你脖子上,請你走?”
趙承業強自鎮定,“韓百戶。小人就是個碼頭管事的。”
韓誠冷笑,“帶走!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趙承業甚至都沒看清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,手就已經被反剪至背後,扣人、堵嘴、架起、帶走,一氣呵成。
風燈還挂在原來的位置,巷子空了。
入夜,西圩埠的灘塗終于靜了下來。
白日裏千雙眼睛、萬句嘈雜,此刻全被潮聲吞了。
海退得很遠,沙灘在月光裏泛着青灰色,風比白天大了不少。
醫帳外,錦衣衛和巡檢司的人已經換了兩班,絕對稱得上重兵把守。
帳內,顧明燭給阿海測完體溫才直起腰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,掀開內帳的簾子走到外帳。
沈寂在外帳的草席上席地而坐,此刻仰頭看着她。
白天的沈寂是站在千人面前的欽差,是三句話就能讓一片喧嚣死寂的人。可此刻他像被人從神壇上拽下來扔回人間,然後他在……
他在怕。
顧明燭并不是第一次在他臉上讀出這麽清晰的怕。而他的每次“怕”,都跟她有關。
他終于看到了顧明燭在走的路。
她的路,他大概是跟不上的。她那些神乎其技的醫術背後是一個他無法抵達的世界。
他的阿燭自己就是刀、是盾,是比他這個指揮使更鋒利也更堅固的存在。
而他只是一個恰好站在她身邊的、拿着一把凡鐵的凡人。
他仰望她。
他看過她握刀、看過她執筆,看過她把針紮進別人的皮肉裏像在繡花。
她的手指修長但不纖弱,虎口和指腹有薄薄的繭,他喜歡那些薄繭,劃過他身體的時候,那些繭總是讓他控制不住的顫抖。
她站在那裏本身就是一種秩序,比他立的那塊碑更硬的秩序。
碑能被推倒,規矩能被篡改,但她……他撼不動。
所以他怕。
怕有一天她走得太遠,回頭一看他還站在原地。
怕她眼裏的喜愛變成憐憫,怕她不再需要他擋在前面……
“阿燭,我——”
他自己都不知道還能說什麽。
說請她別走太快?還是問一句“你會不會有一天不要我了”?
他沒來得及想清楚。
顧明燭已經快步走上了草席,捏住了他的下巴,俯身用嘴唇封住了他要說的話。
他被她壓得向後仰,幾息後,懸着的手終于落在了她的後頸上,另一只手箍住了她的腰,把她用力的按進自己的懷裏。
沈寂反客為主,從被動的承受變成了近乎掠奪的索取,唇齒相撞,恨不能把他的阿燭吞吃入腹。
顧明燭被他箍得幾乎喘不上氣,但不想掙,她用這個吻來回答他:“我在這裏。”
我在這裏。
我不走。
所以你閉嘴。
草席被壓得塌了下去。
顧明燭閉着眼睛,好像世界上就只剩下她跟沈寂。也分不清誰在索取誰在給予。他以唇描摹她的輪廓,一遍一遍,生怕記錯一個弧度。
她抵死相認。
可幾乎要突破最後一步的時候她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:帳簾不是房子,會映出影子!
一個激靈吓得她清醒,下意識睜開眼睛推開沈寂,可視線所及……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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